全媒体记者  李晨翀

核心提示：志愿服务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，志愿者是基层治理的重要力量。省第十二次党代会报告提出：“健全新时代志愿服务体系，加强社会工作者队伍建设。”在开封，这句话不是悬在文件里的表述，它落在古城的街巷里，落在一本本记满时长的“存折”上，落在那些被接住之后又重新伸出手的人身上。暖意要长流，靠的不是一次次的热情涌动，而是让热情找到可以扎根的地方。

在鼓楼区油坊社区，年过八旬的王兰坐在古筝前，指尖拨过琴弦，围坐的老街坊跟着哼唱。几年前她因脑梗偏瘫，是志愿者一趟趟上门，帮她做康复、陪她说话。康复后，王兰找到社区，说自己会弹古筝，想开个免费课堂。“人家帮过我，我也能帮别人。”在油坊社区，“时间银行”运转了十余年，志愿者从十几人发展到1300多人，8支专业队伍嵌入7个网格，累计服务时长4万多小时，受益群众4000余人。放眼全市，注册志愿者近50万人，年均开展志愿服务超100万小时，“爱心粥屋”连续8年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早餐，“雷锋车队”连续20余年参加爱心送考。数字背后是一个更深的追问：如何让“一抹红”不只是一次次热心的到场，而成为一座城市可以长久依靠的暖意？

让时间“存得住”：制度骨架的搭建

祥符区城东街道中学街社区，志愿者李女士第一次拿到那本“爱心存折”时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封面上印着“时间银行”四个字，内页是一张表格，日期、服务内容、时长、确认人签字，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。她那天做的事很简单：帮楼下的独居老人买了趟菜，陪着说了半小时话。社区工作人员一笔一画记上去：1.5小时。李女士把“存折”揣进兜里，觉得有点新鲜，也有点踏实。“以前帮完就完了，现在有个东西记着，好像这事儿就没白干。”

这本“存折”，油坊社区已经发了10多年。最早的时候，社区党委书记孔新燕想得很朴素：志愿者做了好事，总得有个地方记下来，不然做完就散了，人也就慢慢不来了。于是有了“时间银行”——服务别人，等于为自己存下时间；将来自己或家人需要帮助，可以取出来用。10多年下来，“存折”从十几本变成了1000多本，志愿者从十几人发展到1300多人，8支专业队伍嵌入7个网格，累计服务时长4万多小时，受益群众4000余人。

但“存”这件事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。存了时长，兑不了东西怎么办？兑的东西没人要怎么办？志愿者“存”进去的时间，会不会变成一笔无法兑现的空账？祥符区城东街道的做法，是把“丑话”说在前面：专门制定《“时间银行”管理实施细则》和《志愿服务时长登记与兑换办法》，服务内容、时长怎么算、积分怎么兑，一条一条写清楚，先有“章程”再开门。不搞“一声令下、全域开花”，先在中学街社区试点，跑通流程、发现问题，再向5个社区铺开。截至目前，城东街道“时间银行”累计服务272小时，精准对接独居、空巢老人54人次，居民满意度96.2%。数字不算惊人，但每一步踩得实。

鼓楼区西司门街道则把“存折”搬上了数字平台。群众点单、平台派单、志愿者接单、事后评单，形成一个闭环，服务响应从4个小时压缩到30分钟。更具启示意义的是“平急两用”的设计：平日里，志愿者做邻里帮扶、矛盾调解；节假日古城景区客流涌来，同一支队伍就地转为疏导、劝导、咨询力量。志愿力量不再是为某一次活动临时“凑”出来的，而是一种常态储备，随时可以切换场景。尉氏县今年也召开了“时间银行”志愿服务动员会，要求各试点社区严格对标文件规范、完善服务记录与存取机制。

从“记一笔”到“有章程”，从“线下存折”到“数字闭环”，开封的“时间银行”正在完成一次关键的升级：它不再只是道德层面的“好人有好报”的朴素信念，而开始具备一套可操作、可追溯、可预期的制度骨架。热情是脆弱的，制度的作用是让热情在脆弱的时候仍然有一个可以依附的框架。

让专业“接得上”：服务能力的升级

在杞县东关社区，每天早晨七点半，志愿者王女士会准时出现在独居老人张大爷的楼下，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帘。窗帘拉开了，说明老人起床了，一切正常；窗帘没动，她就上楼敲门。傍晚六点半，她再来看一次灯亮没亮。这个被称作“窗帘行动”“灯光行动”的做法，听起来简单得近乎笨拙，却管用——社区里几位独居老人，就是靠这一眼窗帘、一盏灯，被稳稳地照看了好几年。

但这份“管用”背后，并不是志愿者凭着一腔热心就能做到的。东关社区是省级党建引领“专业社工+志愿服务”融合试点之一，路径写得很清楚：“专业社工带领志愿者、志愿者协助专业社工。”社工机构先做需求评估，把老人的风险点摸清楚，再为志愿者量身定制培训计划，从“如何做一名合格志愿者”到急救实操，一层一层递进。“东关五约——情暖夕阳”项目就是在这样的框架下长出来的，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活动，而是评估之后设计出来的机制。

同样的思路，在大梁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已经践行8年。2018年开始探索“社工+志愿者”模式时，中心负责人就认准一条：社工做需求评估、项目设计、培训督导，志愿者在具体场景中执行。他们发起的“守护夕阳”老年消防志愿服务项目，没有停留在“发发传单、讲讲道理”的层面，而是形成了“社工+志愿者+人防技防”的闭环：社工摸排高龄独居老人的风险点，志愿者入户排查、安装设备，消防专业人员提供技术支撑，再把居家消防知识编成豫剧、快板，让老人听得进去、记得住。该中心后来获评“全国119消防先进集体”。

更具样本意义的，是开封市司法局法律志愿服务队。这支队伍从2016年成立时的30余人发展到200余人，汇聚干警、律师、公证员，以《宋都调解》和“法润汴梁”为核心品牌，构建起“队伍专业化、服务常态化、运行规范化、保障长效化”的工作体系。他们的服务不是“摆个摊、发个单”就走，而是“调解员+志愿者”联合介入矛盾排查、受理、调解、回访全流程，进景区设“普法驿站”，进校园开“法治第一课”，全年“一月一主题”，月月不断档。当志愿者具备解决真实问题的专业能力，服务本身就产生了不可替代的社会价值，队伍的生命周期自然随之延长。

城乡一体化示范区则构建起“党委引领、专业赋能、志愿添彩、全民共享”的融合体系，明确“专业社工牵头、志愿者协同配合”的职责边界，推行“红黄绿”精准服务台账和“招募—培训—服务—管理—激励”全链条管理，梳理形成标准化模式并在全区范围内的社区推广，推动融合从“单点突破”向“全域覆盖”转变。

从这些探索中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：专业社工和志愿者两支力量各展所长、相互补位，善意才能从“做好事”的冲动转化为可持续的治理能力。这与省党代会“健全新时代志愿服务体系，加强社会工作者队伍建设”的要求高度契合，也解释了为什么开封这几支队伍能够走得稳、走得远——不是因为热情比别人多，而是因为专业支撑比别人实。制度化让志愿服务活下来，而专业化能让志愿服务活得有尊严。

让服务“嵌得深”：治理纹理的融合

龙亭区北道门街道的巷子里，住了大半辈子的王阿姨最近有了个新身份——“文脉导赏志愿者”。从前她只觉得家门口的老院子破旧不起眼，如今她带着游客逛故居、讲历史，讲的是自己从小听到大的故事。“把家乡故事讲给外地人听，我自己也实现了个人价值。”她说。北道门街道没有把志愿者拉到路口去“站岗”，而是把居民本来就有的东西变成服务：熟悉街巷的老人成为讲解员，老字号的手艺人走进“非遗市集”，志愿者维持秩序、讲述美食背后的来历，服务时长照样计入“时间银行”。志愿服务的逻辑在这里发生了变化：不再是“我给你什么”，而是“我们一起把这里的东西激活”。该街道相关负责人说得透彻：“‘时间银行’的核心不在于等价交换，而在于唤醒。”

王阿姨的“转身”，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志愿服务究竟“长”在哪里，才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脱落？如果志愿服务始终被当作一件“额外的事”——额外组织一批人，额外找一个时间，额外完成一项指标——那么它天然就是脆弱的。活动结束，附加的条件消失，服务也随之终止。真正有韧性的志愿服务，往往不是“加”在治理之上的一层，而是“嵌”在治理之中的一条纹理。

城乡一体化示范区的“网格合伙人”从另一个方向做了同样的文章。14000余人的志愿服务队伍，不是另起炉灶招募的“编外力量”，而是把社区工作者、物业人员、民警、法律顾问、“双报到”党员、返乡大学生就地转化，编入网格，志愿服务与日常治理共用一套网格、一套响应机制、一套激励体系。杞县则把全县26个社区划分为128个网格，志愿力量随网格下沉，需求在网格内发现，服务在网格中落地。顺河回族区把党员志愿服务嵌入“街道—社区—小区—网格—党员中心户”五级组织架构，志愿服务不需要靠“发通知”来启动，它随着网格的日常运转自然发生。当服务成为治理链条上无法被轻易抽掉的一环，它就不再是阶段性的“节日红”，而是一股持续流动的暖流。

从“盆景”到“风景”：下一步往哪走

开封的探索已经形成了一批可圈可点的“盆景”：油坊社区的“时间银行”、西司门街道和城东街道的制度化运行、北道门街道的文化唤醒、城乡一体化示范区的“网格合伙人”、市司法局的专业化样本、杞县的“社志融合”试点。这些点上的实践各有各的路径，也各有各的成效。但“盆景”再好，终究只是点上的风景。如何让好做法不再依赖某个社区的“能人”，如何让制度的长效不因某一方的退出而中断——这既是记者在走访中看到的问题，也是市政协委员们在调研和履职中反复思考的问题。

市政协委员焦晓颖长期参与公益实践，在包公湖畔打造的“爱心茶摊”已坚持十几年，她也是100多个特困孩子口中的“爱心妈妈”。她在履职中关注到，各社区“时间银行”存折各记各的、标准各定各的，志愿者跨社区流动时时长难以接续，激励的“含金量”也因社区资源禀赋不同而参差不齐。她建议在市级层面逐步建立统一的志愿服务时间记录标准，朝着全市通存通兑的方向逐步推进，让“社区存折”有望成为更大范围的“城市账本”。尉氏县已经开始以试点方式推开“时间银行”，说明这一方向正在获得更多基层共识。

党建引领“专业社工+志愿服务”融合发展试点的标准化推广，同样是委员们关注的焦点。杞县和城乡一体化示范区已经跑出了“社工设计、志愿者执行、全链条管理”的雏形，城乡一体化示范区更明确提出从“单点突破”向“全域覆盖”转变，但好做法目前仍高度依赖试点社区的主观能动性。市政协委员曹亚伟建议，下一步的关键是把试点中形成的需求评估工具、职责边界清单、评估督导流程提炼成可迁移的模块，让没有社工机构驻点的社区也能“照着做、做得好”。志愿者培训体系和风险保障机制也需要同步跟上，让专业能力不只属于少数“明星社区”。

两位委员的关注点各有侧重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：志愿服务的长效，不能只靠社区党支部书记的认知和执行力，也不能只靠几次试点的先行先试，而需要在更大范围内形成可复制、可接续的制度安排。再往深一层看，开封已有很好的品牌积累和群众基础，“公益豫论场”等行业交流平台持续聚焦区域公益生态的搭建，联动政府、企业、公众多方力量，朝着“人人可为、处处可行”的方向努力。下一步需要在社会化支撑上再继续往前走：让公益组织有更多机会链接企业资源、专业机构和扎根社区的居民志愿团队，让好项目不因某一方的退出而中断，让“做好事”不只是个体的道德冲动，而成为一座城市可以自我循环的文明机能。生态活了，“一直暖”才有最深厚的根基。

傍晚的油坊社区，古筝课堂散了，王兰慢慢收起琴凳。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需要帮助的人，也不再只是“被服务对象”。她的“存折”上记着教琴的时长，但她真正存进去的，是一个人在被接住之后，重新长出来的那口气。

志愿服务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。一座城市的文明高度，从来不只在于有多少人穿上了红马甲，而在于红马甲脱下之后，那些被帮助过的人是否还愿意留下来，那些留下来的人是否被制度托住，那些被托住的人是否找到了继续向前的理由。暖意长流，流的不只是服务本身，更是一座城市人与人之间那条越走越宽的河。省第十二次党代会提出“健全新时代志愿服务体系，加强社会工作者队伍建设”，落到开封的街巷里，就是让“一抹红”不只是某一天的风景，而成为“满城暖”的日常——制度做容器，专业做筋骨，治理做土壤，根系往深处再扎一寸，暖流便能穿过四季，一直流下去。

图片均为我市开展的志愿服务活动。全媒体记者 石斐 姜菡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