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梅娟 文/图

开封博物馆馆藏的宋代瓷枕。

盛夏伏天，酷热难耐，古人没有空调、电风扇等现代电力制冷设备，究竟是如何消暑安眠的？这就不得不提到古人的绝佳“消暑利器”：瓷枕。

开封博物馆馆藏国家一级文物北宋白釉珍珠地娃娃卧莲豆形瓷枕，便是千年前宋人顺应天时、巧解暑热的生动实物见证。这件宋代登封窑烧制的精品静静陈列在开封博物馆二楼展厅，古朴温润、工艺精湛。枕面上一萌娃身着肚兜、仰卧莲心，一腿舒展、一腿微蜷，神态悠然憨趣、灵动传神。画面留白处布满密集的赭石色小圆圈纹路，宛如散落满地的珍珠，雅致灵动、栩栩如生。作为馆内“镇馆之宝”，这件瓷枕也是官方卡通形象“宋宝”的创作原型，让千年消暑智慧以年轻化、接地气的方式走进大众视野。

据馆内专家介绍，目前已知最早的瓷枕实物出自河南安阳隋代张盛夫妇合葬墓，唐代崭露头角，至宋代则迎来黄金时代——南北各大窑口竞相烧造，瓷枕从最初的陪葬明器走入寻常人家，成为消暑度夏的热门时令寝具。彼时宋代中原夏季湿热交织、暑气缠绵，夜间余热淤积、潮气弥漫。传统布枕、木枕等透气散热性差，极易积热闷汗、滞留潮气，难以适配伏天闷热气候，而瓷枕凭借独特的材质特性与中空结构优势，成为风靡一时的夏日“入梦神器”。

小小瓷枕，藏着古人洞察气象、巧用物理规律的消暑智慧。瓷质釉面致密光滑、导热性能优良，可快速疏导头部体表积热，缓解盛夏燥热不适感。器物整体中空通透，侧壁与底部预留透气孔洞，形成天然空气对流通道，持续疏散淤积热气，避免闷汗积温。夏夜枕卧其上，清凉舒爽、安神静心，即便久卧微微升温，翻面即可重获凉意，精准适配中原夏季夜温居高、暑气难消的气候特征。

宋代工匠以人为本、顺势造物，尽显民生智慧。瓷枕高低各异、尺寸不一，精准适配不同的睡姿和人群。以娃娃卧莲瓷枕为例，15厘米的枕高适配古人侧卧习惯，同时巧妙契合宋代高发髻的时代特征，避免发髻受压闷热散乱，既贴合人居习俗，又适配盛夏消暑需求，实现实用与适配的完美统一。

宋代瓷枕除了具备普通寝具的实用属性外，还成为集造型美学、民俗寓意、生活智慧于一体的艺术载体。瓷枕既有龙枕、虎枕等兽形枕，寄托祈福辟邪的美好期许；也有孩儿枕、仕女枕等人形样式，饱含人间烟火温情；更有长方、八方、椭圆、银锭、云头、花瓣等几何形制，各有韵味、不拘一格。在《新唐书》中，记载着豹头枕辟邪、白泽枕辟魅、伏熊枕降妖的习俗，足以证明古人对瓷枕形状代表的含义是十分讲究的。

在装饰纹样设计上，宋人匠心独运，将自然意趣与人生哲思融入方寸枕面，为冰冷的瓷器赋予鲜活生命力。比如一鹭鸶置身芦苇之中，双腿岔开，回首相望，用笔寥寥，一派生机；一孩童持竿垂钓，神情专注，几条小鱼欲咬欲溜，意趣盎然；两束萱草，丰满柔韧，舒展大方；两只鹌鹑，一行飞雁；顽童蹴鞠，赶鸭捉鸟……无不流露宋人知足常乐的人生观。更为难得的是，宋人将修身哲理、处世智慧镌刻于枕面，把日常寝具化作无声的育人载体。“众中少语，无事早归”“为争三寸气，白了少年头”“半窗千里月，一枕五更风”“久夏天难暮，一枕最幽宜”等格言诗句，伴人朝夕、滋润人心，让一方凉枕既能消解盛夏燥热，亦可安抚心绪、涵养家风。

瓷枕的消暑功效在不少宋代诗词中得以充分印证。北宋张耒在《谢黄师是惠碧瓷枕》中写道：“巩人作枕坚且青，故人赠我消炎蒸。持之入室凉风生，脑寒发冷泥丸惊。”这不仅道出了瓷枕驱暑降温、舒缓烦闷的功效，也印证了古人用瓷枕消暑的事实。晏几道的“罗幕夜犹寒，玉枕春先困”、欧阳修的“云垂玉枕屏山小”、李清照的“玉枕纱橱，半夜凉初透”等名句，生动勾勒出宋人夏夜枕瓷纳凉的闲适意境。王安石、杨万里、秦观、林季仲等众多文人，皆以瓷枕入文赋诗，为宋代文学镌刻下独有的盛夏清凉意象。据考证，诗词中清幽凉润的“玉枕”，并非玉石材质，而是宋代风靡的一种青白釉瓷枕。

古典书籍也非常认可瓷枕的养生消暑价值。《本草纲目》亦记载：“久枕瓷枕，可清心明目，至老可读细书。”陶瓷兼具石质清凉滋润的特性，炎炎夏日可清热去火、安神明目，有效改善高温天气引发的心烦失眠、燥热不适，助力人体快速降温、安然入眠。清代乾隆皇帝亦对瓷枕钟爱有加，专门题诗盛赞：“瓷枕通灵气，全胜玳与珊。眠云浑不觉，梦蝶更应安。”足以见得瓷枕消暑安神、雅俗共赏的独特魅力。

古人除用瓷枕消暑外，还巧用竹、藤、冬瓜等天然器物纳凉度夏，藤枕、竹枕质地疏松通透，依托空气对流原理疏散体表热气，触感温润凉爽，规避了布枕、木枕积热闷汗的弊端；夏夜铺竹席、卧竹榻、抱冬瓜入眠，借助天然材质的物理吸附与导热特性，有效吸附潮气、疏导暑热，舒缓夏夜燥热体感。手工编织的竹夫人更是民间消暑巧器，依托“弄堂穿风”的对流原理，中空通透、通风散热，可抱可搁、随心取用，清凉实用。

除器物纳凉外，古人更懂顺应天时、调节人居微气候。遵循昼夜温差规律，昼闭门窗阻隔热浪、夜开棂窗引入凉风，营造舒适室内微气候；依托竹林绿荫遮阴、荷塘水汽蒸腾等调节局地微气候，削弱住宅周遭燥热。同时，顺应夏季昼长夜短的物候节律，早睡早起，规避午间酷暑，身着“竹丝衣”等轻薄透气的竹麻棉织物，从器物、环境、起居多维度适配盛夏气象特点。

斗转星移、时代更迭，元代以后，柔软舒适的新式枕具逐步普及，瓷枕渐渐淡出民众的日常生活。但千年瓷枕承载的热传导、空气对流、气候适配等朴素科学原理及古人就地取材、顺时应候的生存智慧，历经岁月洗礼，依旧历久弥新。深藏在一方古枕中的传统气象智慧，至今仍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与科普价值。